二〇二五年 · 林间新坟

父亲曾带我来过祖坟,他清扫了太爷的坟头,摆上白酒和干粮,以求平安顺遂,老坟的左前方是大爷的坟,略比太爷的坟头低些,林间落叶满地,亦如今日,坟头右前方的钩机在风水先生的指挥下,在地上划出一块矩形,清理着林间散着的枯枝落叶,风水先生总是要多看几次罗盘,终于确定了方向的准正,不偏左右,钩机就下铲挖开了新坟的第一捧土。

入冬后的土地没什么水分,但也不是很干,夹杂着些许纤细被折断的树根,坑的最底层整齐码放着老式红砖,上面铺着红色的毯子,重有几十斤的大理石板侧立在红毯的四边,似有薄雾让我记不得红毯上摆放的各样物件,垫底上平整摆放的木匣在坑中的右侧,木匣有半米有余,这些都是父亲一个人在做。

爷爷下葬那天,缓缓的山坡上,二大爷(奶奶本家的大伯)开着拖拉机,载着披麻戴孝的父亲,车斗拉着棺椁、白马和花圈,突突的往山坡上爬,不时发出柴油机的轰响,爷爷的子侄们也都上了年纪,远远跟在后面连成了一条线,大家手里都各自拿着大包小裹的纸物件。

想来爷爷“头脑不再灵光”是早就有了迹象,人常说“人老腿先衰”,那些年爷爷就不再爱出门,会跟大家说他的腿没劲也用不上力,东北的冬天格外漫长,屋外冰天雪地不适合老人散步。从客厅到厨房,小老头拿着扫帚走来走去,从原先阳台餐桌边的四处走动,到机械的沿着客厅到厨房的直线行走,这是他每天最多的轨迹,家人将瓷砖地面卫生的清扫工作分派给他,这个时期的爷爷就总会走着走着,然后就忘记了要做什么。

更早些时候,他大部分的休闲时间都用来抽烟、小酌和看电视,墙壁发黄的角落、花盆里的防虫烟灰都是二老的杰作,买回来烟叶自己卷,爷爷点着一根,奶奶也一根,一根接一根,我不抽烟的原因大概是被熏染出了被动抵抗力。

后来小老头也就没法这般“快乐”,有很多事情记不得,本就不多的话语也更少了些,家人“限制”了他的香烟供给量,他们也会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他“以前多聪明的脑袋,现在糊涂成这样”,我理解他们不太能接受他现在的样子,就说“唉,我爷他也是年纪大了,记忆力不好,也是没办法”,他们另外不能接受的是爷爷陆续也认不得人,从远房亲朋,再到自己的儿女… 都渐渐不认识。

我常年在外工作,一年回一两次家,爷爷虽遗忘了很多,但仍记着我,看到我时笑容满面,遮不住的开心,爷爷平日一定很挂念我。

二五年的春节见到爷爷,他已经不能自理,吃饭要戴着围巾,需要儿女帮着翻身,架着下床。爷爷走之前的半年多时间,他一定很难熬,我只听说后来没办法吞咽,只能用食管喂流食,身体消瘦,腿上的皮肤也开始溃烂,印象中的爷爷总是乐呵呵的,想到爷爷的儿女无法接受他现在的样子,其实我亦如此,我常强迫着自己不去想这些。

二五年的感恩节,这天忙完工作,看到新闻香港楼居民楼大火遇难者甚多,下班计划着参加感恩节的活动,五点钟爸爸打过来电话。

“你爷不行了” “什么?” “已经不行了,你看能不能回来” “啊我 我回去,我看下”

挂断电话我愣了好一会儿,两只手在自发的操作着手机,思绪也无法维系,打开手机查看最近的航班…给妈妈打电话…高铁晚上的时间没有了…给妻子打电话…爷爷明年二月份的生日即将八十岁…姑姑在群里说大家快回来、爸没气了!…另一个群里感恩节活动在如火如荼地筹备…对!先请个假。放下手机,我愣在原地,只是仍不愿相信,爷爷真的已经不在了。

再次见他是在县城殡仪馆的告别厅,我和妻子站在屋中的角落,屋里很充满悲寂的安静,只姑姑一人哭着说着,遗体整容师是值得尊敬的,他们给死者应有的尊重和庄严,爷爷很安详的躺在那里,各种记忆的碎片涌向我,紧咬着嘴唇眼泪从眼角滑下。我暗想自己多看几眼,记住爷爷最后的样子。

我很想更多的了解这个老头,他年轻时的故事,面临的抉择与梦想,遗憾的是在他还能聊天的时候我没想过要问,也不知道要问什么,或者说只想多弄会儿手机和电脑。

那天在新坟前的空地,下山时我走在后面拾了两片落叶,因这落叶就停在那时那刻,想起爷爷的时候,能寄托住我的思念。